自從我學會買東西開始，一直是與供銷社打交道的。一斤老酒要酒票，一盒火柴要火柴票，不管買什麼都要票，我們的口袋裏總是除了不多的錢還必須帶上“什麼票”，否則是買不到東西的，因為所有的物品都是“廠家供，商店銷，用戶買”，沒有供就沒有銷，沒有銷就沒有買，完全是計劃經濟模式。到了上世紀90年代中期，原來只從英語辭彙中看到的“supermarket”終於在上海這樣的大都市出現了，至今超市已經遍及山裏的農村，我們只要有錢，你想買什麼就可以買什麼，而且一樣東西都有多個品種，我可以自主選擇，這使我的購物有了自主，有了過程，有了樂趣，也有了滿足感，因為“我選擇，我喜歡”。自此之後，我再也不喜歡供銷社了，儘管有了超市，多花了我的寶貴時間，甚至也有可能讓我一不小心買到過期食品，但我還是喜歡超市。

由此我想到教材的多元化問題。“一綱一本”是工業社會計畫教育模式下的產物，“專家產、教師銷、學生買”或者說“國家產、學校銷、學生買”，而“一綱（標）多本”是後工業社會的民主教育模式下的產物，國家生產“一綱（標）”，市場生產“多本”，類似課程超市，教育共同體內不同利益相關人可以自主作出教材選擇。憑我從“供銷社”到“超市”的生活經驗，我相信，教育共同體內的不同利益相關係人都會喜歡“一綱多本”，假如我的類推不是以偏概全的話。

再從專業的角度來看，“一綱多本”宣導教材多元化，就是宣導堅持一個課程綱要或標準（國家層面的），並依此為據，由不同的教材編寫者開發出多樣化的、有特色的、適應性的教材。它至少具有下列三點合理的優勢。

第一，教材多元化是提升教材品質的重要途徑。有比較才有鑒別，有鑒別才知不足，知不足才會提高。一切皆然，教材也不例外。儘管“一綱一本”有它的歷史意義，但隨著課程民主化的進程、教師專業化的呼聲以及人們對教材品質的關注，它應該到了退出歷史舞臺的時候了。根據國家標準（綱要），結合各種資源與優勢，編寫各種教材，提供給不同地區的不同用戶，讓他們選擇適合自己的教材。同時，讓教材編寫者獲取用戶選擇或使用的意見或建議，參照其他教材版本的優勢，檢討自身教材的不足，不斷修訂原有的教材，以便編制出更具適應性的教材。如果“一綱一本”，就會無法比較、鑒別，就會失去市場競爭，這樣就必然喪失教材持續發展的動力與機制。因此，教材多元化是教材品質自我提升的重要途徑和保障機制。

第二，教材多元化是教師專業自主的重要保障。教學是一種專業，教師是專業人員，專業人員需要擁有法定的自主權。“一綱一本”嚴重剝奪了教師的教材選擇權，也影響了教師對教學內容的自主決定權。如果教師沒有對“教什麼”的選擇與決定權，只是“依專家的教材而定”，就意味著“人類靈魂的工程師”不需要靈魂，長此以往就會失去靈魂，教育就會成為“沒有靈魂的產業”，歷史的經驗早就證明了這一點。如果教師沒有對“教什麼”的選擇與決定權，他們就再也不用思考“為什麼要教”“怎樣教”“教得怎樣”等問題，就不可能有課程意識，也就失去了專業性，使得“教師是專業人員”成為一句有名無實的安慰語，圖專業人員之名，行非專業之事。正因如此，近年來，世界各國都強調國家標準（入口）與評估監測（出口）的建設，將中間的專業問題（涉及課堂層面的為什麼教、教什麼、怎樣教等）留給作為專業人員的教師，這已是近20年來的國際潮流。甚至在發達的地方分權國家，在學校或課堂層面，“教什麼”的選擇與決定一直是校長或教師的專業事務。

第三，教材多元化是學生有效學習的重要前提。教材的重要功能之一就是為了促進學生的有效學習，學生有效學習的前提之一需要獲得合適的教材。對學生的學校學習來講，教材是學生學習的最重要的資源。教材的適應性決定著學生學校學習的品質與效益。適應需要選擇，一綱一本是沒有選擇的，而一綱多本給教材選擇提供了可能性。無須贅言，可以選擇的教材總比沒有選擇的教材更具適應性，更能促進學生的有效學習。21世紀的學生最需要能參與、有選擇、可建構的課程，任何沒有參與、沒有選擇、沒有建構的教育都是不合時宜的教育。

儘管一綱多本具有上述優勢，但是它也會帶來耗費編寫、審查、選擇的時間與人力，造成部分資源的浪費，甚至會導致出版商間不正當的競爭，等等，這些問題中有些需要進一步的配套制度來解決，有些需要程式與政策上的不斷完善，但有些可能是必須付出的專業代價。我們應該有清醒的認識，絕不能抱著天真的想法：“只想釣魚而捨不得魚餌”。

總之，我們的出路是努力去改進“超市”，而不是回歸“供銷社”，生活的經驗已經教育了我們。

¨ 崔允漷教授簡介

崔允漷，男，1963年生，浙江臨海人，教育學博士；現任華東師範大學課程與教學研究所副所長，課程與教學系教授、博士生導師；專業領域是課程與教學理論、課程規劃與設計、課程評價、教師專業發展；人生格言是做好自己想做且能做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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